我们发现,在资本主义那套"行不行都得行"的残酷循环机制下,我们竟连尝试的勇气都丧失殆尽了 —— 纵使内心渴望挣脱,然终究在病痛、抑郁与麻木中自我禁锢。 —— 安妮·博耶《失望命运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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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连床都爬不起来,还怎么上街起义?” 乔安娜·赫德瓦在《病弱女性理论》中提出的这个问题,在我心头萦绕许久挥之不去。为何?因为它指向我们中许多人都深谙的境况:一种绝望和抑郁交织的困境。一种你真的无法下床的境况。

这种境况在多数情况下,还浸透着政治与经济的影响。

与主流心理和精神医学话语相反,你“无法下床”的原因并非源于所谓的消极态度、负面思维,也并非是你“主动”选择了不幸;更非单纯的生化失衡 —— 无论是脑内化学物质紊乱、不幸的遗传倾向,还是血清素水平低下。更多时候,根源在于你身处的世界:那份令你厌恶的工作,或是刚刚失去的职位;来自未来的债务如幽灵般侵蚀当下;以及这个加速滑向深渊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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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基于一篇博士论文及个人经历 —— 我曾在2013/2014年经历过抑郁问题 —— 试图探讨抑郁症与政治的关系,思考当下时代的政治经济与心理病理学的关联。其立论根基在于一个事实、一项主张、和一次呼吁。

首先是事实:正如丹麦心理健康基金会所揭示的,该国抑郁症确诊人数持续攀升。任何时刻都有4%至5%的人口处于抑郁状态,或更准确地说,被确诊为抑郁症。丹麦卫生管理局数据显示,2011年超过45万丹麦人购买抗抑郁药物,这一数字在过去十年间几乎翻倍。此类趋势在整个西方世界均有体现。美国国家心理健康研究所估计,7.1%的美国成年人口(1730万人)正遭受抑郁症困扰。另有数据显示,每五名美国人中就有一人受抑郁症影响。这些数字促使世界卫生组织得出结论:抑郁症是最常见的精神障碍,也是导致残疾和自杀的首要原因,全球约3.5亿人深受其害。因此,全球选择性血清素再摄取抑制剂(SSRI类抗抑郁药)的消费量激增也就不足为奇了。据市场研究公司 alliedmarketresearch.com 的数据显示,该类药物年销售额现已逼近140亿美元。该公司还以相当笨拙的措辞指出:"导致抑郁症的因素众多,包括基因、压力及脑部化学物质等。”

其次是主张:抑郁症以最极端病态的形式,昭示了当代主体的异化。因此,这种精神病理必须与资本主义现实主义的世界相关联 —— 正如撒切尔得意洋洋宣称的那样,这个世界确实“别无选择”,未来似乎已永远冻结。抑郁症恰好就成为了历史性资本主义未来危机的症候。正如雷蒙德·威廉姆斯所言,它是一种情感结构。因此,任何抑郁症的疗法都必须采取集体性、政治性的形式的;与其将精神疾病问题个体化,不如开始质疑将精神心理问题个体化的现象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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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左翼必须严肃对待疾病和精神心理障碍问题。应对抑郁症及其他精神病理现象,不仅是当代解放事业的组成部分,更是其可能性的前提。在我们能够砸碎窗户之前,必须先学会从床上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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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郁症领域最杰出的政治思想家仍是已故的马克·费舍尔,他终生饱受抑郁症折磨,最终因病自尽。其全部著作都在持续探讨抑郁症作为个人体验与社会政治体验的双重维度

在2009年出版的《资本主义现实主义》一书中,他将抑郁症与我此前所提到的"资本主义现实主义"相联系 —— 即"普遍认为资本主义不仅是唯一可行的政治经济体系,甚至已无法想象任何连贯的替代方案"的认知。在这部著作中,抑郁症成为资本主义现实主义运作机制的典型范例,是我们受阻且黯淡的历史处境的一个症状

在2011年发表、后收录于2018年出版的《K-Punk:马克·费舍尔文集与未刊稿(2004-2016)》中的《压力的私有化》一文中, 费希尔指出悲伤与抑郁的区别在于:"悲伤自认是偶然且暂时的状态,而抑郁却呈现为必然性且永无止境的境况:在抑郁者的世界里冰川延伸至所有可想象的地平线。" 正因抑郁具有这种特殊属性,"抑郁者看似'现实主义'的极度降低预期,与资本主义现实主义之间存在着奇异的共鸣。"

而在2014年的《一无是处》一文中,费舍尔坦言自己的抑郁症始终伴随着一种根深蒂固的信念 —— 他确确实实“一无是处”。他写道,曝光自己精神痛苦的经历并非认为其有多特殊和独特,而是"为了佐证这样一种主张,即认为:许多抑郁症形态最适宜通过非个人化的、政治化的框架而非个人化的、'心理学化'的框架来理解 —— 并加以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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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抑郁症达成一种政治性理解的重要性再怎么强调都不为过。如果读者只能从本文领悟一件事,请务必记住:抑郁症存在超越任何诊断手册的成因与具体语境,更超越了新自由主义意识形态 —— 后者执着于主体而非结构、个人责任而非集体责任、化学反应而非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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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通过政治框架来理解抑郁症,并不意味着抑郁症问题能立即通过政治手段得以解决。抑郁症蕴含着一种恐怖,无论我们怀有怎样的批判性与革命性愿望,都不能也不应将其过快地转化为政治议题。任何经历过抑郁 —— 或身边有人抑郁 —— 的人都深知,那简直是人间地狱。肉体痛苦令人窒息,身体沉重如铅,心智几乎完全停顿,你无法摆脱那种被困住、停滞不前的感觉,仿佛比赛已然结束,而当下 —— 这地狱般的现实 —— 既是全部,亦是未来唯一可想象的存在。如果轻描淡写地说,“这只是政治问题”,实属冒犯。同样地,我们也绝不该美化所谓的"抑郁现实主义",**因为这种"现实主义"不过是资本主义现实的附庸:宣称别无选择,宣称对现状束手无策。**这是我们必须认清的另一重真相。更不可忽视的是抑郁症是自杀死亡的主要诱因 —— 据世卫组织最新报告,全球每年自杀人数接近80万。

第三点也是最后一点在于:书写抑郁症确实困难重重。此处所指不仅是书写自身抑郁的艰辛,更在于如何在描绘巨大痛苦的同时,既能确立自身立场,又能构建不致令人彻底绝望的抑郁症话语体系 ——尤其在马克·费舍尔不幸离世之后,这种困境尤为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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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抑郁症,我们掌握大量事实,但这些事实本身并不能说明问题。抗抑郁药的销售量并不完全对应抑郁症的发病率,因为选择性血清素再摄取抑制剂(SSRIs)不仅用于治疗抑郁症,还用于治疗多种其他精神疾病。诊断频率未必反映抑郁症的实际发生率,因此诊断数量的增长既可能表明抑郁人群增多,也可能反映出一种日益严重的病理化倾向 —— 即将悲伤等常见的"正常"情绪转化为抑郁症的诊断范畴(最新例证是《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和《国际疾病分类》等新版诊断手册将悲恸也纳入到抑郁症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