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月12日,库尔德工人党(Partiya Karkerên Kurdistanê,简称PKK)宣布解散,结束了长达四十余年针对土耳其政府的武装斗争。这是在被监禁的库工党领导人阿卜杜拉·奥贾兰(Abdullah

Öcalan)呼吁解散该组织不久后发生的。2025年7月11日,库工党武装人员参与了一场象征解除武装的仪式。这个决定对库尔德人解放运动以及中东地区整体局势意味着什么?

在下文的分析中,一位库尔德女权主义革命者基于超过十年的政治和研究参与,探讨了这些问题。作者Soma.r出生于伊朗,目前生活在库尔德人流散社区,与运动中的女性参与者们保持密切联系,并持续积极参与该运动。《同时》经原作者授权发布本文的中文翻译。


前言

2025年7月11日,一群库工党武装战士在伊拉克库尔德自治区的贾斯纳洞穴(Jasna Cave)举行了象征性的缴械仪式。该地点具有深远的历史和政治意义:1923年,它曾作为英国殖民军队进攻时的避难所和指挥中心。同年,贾斯纳洞穴成为第一份库尔德革命报纸《Bangî Haq》(”为真理呼唤”)的秘密印刷地,该报由记者阿赫迈德·赫瓦贾(Ahmad Khwaja)创办。这一行为将反殖斗争、政治斗争和地下新闻出版紧密结合在一起。

一个世纪后,发生在这里的解除武装仪式并非投降——而是一个政治宣言穿越时空的回响。它将过去与现在连接起来,以记忆为策略召唤历史。战士们通过选择贾斯纳洞穴提醒我们:革命虽会变换形态,但它仍有很深的根基。昔日的帝国试图将其沉默,如今的库尔德人正传播着真相。今天在武器被放下的地方,新的斗争或许将崛起——根植于同一片土地,却由新的想象力塑造。

贾斯纳洞穴.

贾斯纳洞穴.

这一行为在近期事件的背景下更具深远意义。就在两天前,传奇的库工党领导人阿卜杜拉·奥贾兰在一段视频信息中重新现身——这是他自1999年以来的首次公开露面——呼吁结束武装斗争,并敦促向从根本上转向民主政治。这一时刻不仅值得纪念,更需要解读:一个曾与武装抵抗画上等号的游击运动,是如何通过象征性的仪式实现政治转型的?

要理解库工党的自我解散,我们必须认识到其广泛的社会基础,它涵盖了数千万民众。自1999年奥贾兰被捕以来,土耳其的库尔德运动已超越其游击战起源,发展成为一个复杂的政治项目,扎根于多元的城市与农村、世俗与宗教、库尔德人与非库尔德人等群体——尽管无产阶级仍处于核心地位。该组织目前通过一种混合结构运作,将坎迪尔(Qandil)地区的武装分支与广泛的民间网络相结合,后者包括工会、市政机构、合法政党、妇女组织、媒体以及跨国团结平台。其政治实践同时具有地域性和跨国性、合法性和秘密性、军事化和深刻的社会性。最具变革性的转变之一是库尔德妇女解放运动(KWLM)的崛起,该运动将性别解放重新定位为象征性和战略性的核心。在奥贾兰的信件中,罗贾瓦项目和库尔德妇女解放运动作用的不断扩大被一致视为库工党如今最重要的成就。

库工党在第十二次代表大会后宣布解散,库尔德政治格局迎来重大转折。这一决定源于2024年10月启动的一系列对话,对话参与方包括阿卜杜拉·奥贾兰(通过其侄子以及人民平等与民主党代团),以及土耳其极右翼民族主义政党民族行动党(Milliyetçi Hareket Partisi,缩写为MHP)领导人德维特·巴赫切利(Devlet Bahçeli)。奥贾兰强调,有必要将库尔德问题从武装斗争转向民主政治,并表示如果条件允许,他有能力领导这一转变。

作为回应,库工党开始内部磋商,并表示愿意在奥贾兰的指导下召开代表大会。2025年2月27日,奥贾兰发表了一份正式的”呼吁和平与建设民主社会的声明”,敦促库工党结束武装活动,并承担实现和平解决的责任。作为回应,库工党于3月1日宣布单方面停火。随后,该组织召开了第十二次代表大会,正式通过了解散库工党并结束武装斗争的决定,该决定由库工党和库尔德斯坦自由女性党(Party of Free Women in Kurdistan,缩写为PAJK)的领导层共同通过。1

奥贾兰的战略构想在2025年5月(第521期)的《独立》(Serxwebûn)杂志中得到了更全面的阐述。该杂志是库工党的官方月刊。作为最后一期的杂志,刊登了奥贾兰提交给大会的完整20页文件,以及一封致代表们的四点信函,概述了库尔德人运动向和平与民主阶段过渡的政治框架。该杂志在宣布其连续44年历史的终结时宣称:”迎接新的、更强大的开端,一切已经准备好了。”

在4月27日的信中,阿卜杜拉·奥贾兰勾勒出一个以民主的民族身份、生态与公社经济、以及作为对资本主义民族国家与”现实存在的社会主义”(译者注:指历史上的苏联模式)替代方案的民主现代性为核心的”后库工党时代转型愿景。他提出将”民主社会”作为新时代的政治纲领——其目标并非夺取国家权力,而是建立以社区为基础的自治结构,如公社等。在此框架下,民主社会主义、公社主义(communalism)和区域邦联主义(regional confederalism)等概念成为库尔德人解放运动及更广泛地区转型的重要核心。奥贾兰将此称为一种新的国际主义形式,并呼吁所有行动者承担起将其付诸实践的责任,并指出在库尔德地区取得成功可能对土耳其、叙利亚、伊拉克和伊朗产生连锁反应。2 这一期杂志刊载的文本——包括演讲、决议和代表大会文件——反映了对运动战略视野的重构。

奥贾兰最近呼吁解散库工党并非在过去没有先例,因为库工党长期以来一直在武装斗争与谈判之间摇摆。然而,这一时刻标志着更深层次的意识形态转变:自2004年以来,该运动围绕”民主邦联主义”,通过库尔德斯坦民主社区联盟(Kurdistan Democratic Communities Union,简称KCK)——一个包含库工党但在当前解散计划中明显缺席的伞形框架,重新构建自身。

“解散”的含义仍高度模糊。这是否意味着库工党的终结?这是单纯将运动更名,还是在更长政治适应轨迹中的一次战术调整?更关键的是,拆解一个在历史上始终模糊了武装抵抗与草根动员界限的结构,对该地区反国家与反殖民的斗争意味着什么?

即使在库工党内部,解读也存在分歧。库尔德斯坦民主社区联盟的对外关系发言人扎格罗斯·希瓦(Zagros Hiwa)在斯特克电视台(Sterk TV)表示,这些决议呼吁的是结束武装冲突——而非解除武装——并质疑其可行性,因为土耳其士兵与游击队员仅相距100米。其他人持不同意见。库工党伊朗库尔德斯坦分支的阿米尔·卡里米(Amir Karimi)坚称:”那些战斗最激烈、承受最多的人,才拥有对和平发言的最大权利。”与此同时,土耳其议会议长努曼·库尔图尔穆什(Numan Kurtulmuş)则将这一进程界定为抵制帝国主义分裂国家努力的一部分:

“伊拉克和叙利亚已支离破碎,黎巴嫩已陷入无法治理的状态。利比亚、苏丹和索马里已被分裂。这些国家已沦为由部落、民族和宗教分裂所煽动的战场,其中一些国家甚至被恐怖组织瓦解。我们要么像’黄牛’一样被动等待坐视自己被撕裂,不然就得将土耳其人、库尔德人和其他所有民族团结起来,共同击败这一帝国主义议程。我们选择了后者,并致力于共同前进。”

不出所料,这一呼吁在库尔德活动家中引发了分裂、不确定性以及各种不同的反应。在此,我们将通过分析库工党在和平进程中的历史演变,来剖析这些问题,并探讨其解散对当代反国家、反资本主义和去殖民化运动的更广泛影响。

我们将首先简要概述库尔德运动中革命暴力是如何通过武装斗争产生,以及这一进程如何与一系列失败的和平倡议交织在一起,这些倡议常常重演新的战争循环。随后,我们将转向核心问题:为什么库工党选择单方面解除武装?我们将从地区、国家及全球层面的政治动态变化角度,分析其决策背后的逻辑。最后,我们将反思这一举措所涉及的利害关系、不确定性及战略考量,并以性别视角为切入点,突出库尔德妇女解放运动在塑造这一进程的局限性与可能性方面所发挥的关键作用。

2025年7月,奥贾兰在视频讲话中宣布解散库工党.

2025年7月,奥贾兰在视频讲话中宣布解散库工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