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可以在屏幕上自由流动,却常常停留在意见和表达的层面,很难转化为共同实践。要实现任何真正有意义的运动,从根本上都需要人们走到一起,在现实中改变彼此的生活,而不只是在线上交换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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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立并不是一种心理疾病,也并非个人无法适应社会的表现。孤立是现存社会秩序本身的一部分,是一种客观存在、可以得到验证的社会现实。社会通过权力等级和制度安排维持自身运转,也要求人们按照既定角色行事,遵守相应的行为规范。正是在这一过程中,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受到限制,个人逐渐与他人、与自己的生活相分离。那些心理最健康、最敏锐的人,往往也最能感受到这种孤立所带来的痛苦,并且拒绝向它屈服。

孤立和文明一样古老。自文明诞生以来,制度化的权力结构便不断形成和扩张,而孤立也随之成为社会生活的一部分。反抗同样古老,但它在很长时间里往往是无意识的、零散的,缺少明确的方向,也难以形成连贯的实践。与此同时,社会控制不断压缩人们能够自由相遇、交谈和共同生活的空间。面对面交往的机会越来越少,人们也越来越难以建立脱离既定社会角色的关系。

街道和人行道原本是为了商业活动和交通运输而修建的,但它们从来不只是这些功能的载体。对穷人和闲散者来说,街道也曾是聚集、交谈、游戏和享受生活的地方。人们可以在那里消磨时间,偶遇,结识陌生人,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一起待着。

然而,近年来,警察对公共空间的管控不断加强。针对游荡、流浪、群聚和露宿的法律和规定日益增多。城市设计也越来越冷漠,越来越具有压迫性。许多城市缺乏真正属于所有人的公共中心,取而代之的是玻璃幕墙、宽阔的道路和高耸的建筑。人们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一种无处不在的压迫:空间被规划好了,行为受到监视,停留本身也可能成为一种需要解释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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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欢节、万圣节以及其他节庆,曾经让人们有机会暂时重新掌握自己的生活和激情。在这些时刻,日常秩序可以被打乱,平时受到压抑的欲望和创造力也有机会释放出来。然而,这类活动同样越来越受到限制,逐渐被警察化。以“公共安全”为名的管控措施不断压缩人们自由行动的空间,把原本完全属于人们自己创造并享受其中的活动变成了经过严格安排的表演,或者变成供人消费的市场项目。

真正属于被剥削者的节庆,可能遭到禁止,甚至被视为非法活动;而那些被允许存在的节庆,则往往价格昂贵、乏味、墨守成规千篇一律。原本可以自由参与、自由创造的游戏,就这样被转化成了商品。人们不再是共同创造节庆的人,而是购买门票、接受安排、按照规定参与其中的消费者。

对街头日常生活和节庆活动的攻击,实际上也是对被剥削者和社会边缘群体的攻击。富人越来越少需要在街头与陌生人相遇。他们可以通过自己认可的“适当渠道”安排社交,也可以借助手机和其他通信工具处理人际关系。街道于是逐渐失去了一项重要功能:它曾经是底层人们面对面相遇、建立联系、并发展共同生活的地方。

酒馆和咖啡馆仍然能够为直接交往提供一定空间。人们可以在那里聊天、争论、交换消息,甚至结识原本不可能认识的人。但这些场所也越来越不利于真正的交谈。电视霸占了人们的注意力,噪音淹没了谈话,而一些经营者则通过驱逐不消费的顾客来维持商业秩序。

人们也越来越习惯于只和自己认识的人交往,或者按照既定的社会角色/身份与他人相处。即使大家身处同一个地方,也不意味着他们真的在彼此交流。身体上的接近,并不必然带来关系上的接近。

网吧和其他网络空间则把这种分离推向了另一种形式。人们聚集在同一个房间里,却各自进入自己的网络世界。交往越来越通过抽象的信息和电子媒介完成,而不是通过直接的相遇展开。思想可以在屏幕上自由流动,却常常停留在意见和表达的层面,很难转化为共同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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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环境里,根本无法出现诸如达达主义、超现实主义或情境主义国际这类运动。这些运动并不只是思想和文本的集合,它们都是与人们在现实生活中的相遇、冲突、实验和共同创造密不可分的。

要实现这些运动从根本上需要人们走到一起,在现实中改变彼此的生活,而不只是在线上交换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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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网络社会的乌托邦式想象,曾经承诺一种新的自由:人们不必离开郊区住宅或豪华公寓,就可以工作、娱乐、购物,满足日常生活的各种需要。与之相对的反乌托邦图景,则把城市变成了被排斥者的专属区域,让穷人和其他不受欢迎的人留在那里,而富裕者则在技术和隔离设施的保护下生活。

如今,对街道、公园和其他公共空间的管控,尤其针对那些无法或不愿融入既定生活方式的人。与此同时,富裕阶层已经越来越适应一种表面礼貌、彼此隔离、人与人之间高度原子化的社会。每个人似乎都拥有自己的空间和选择,但人与人之间真实的联系却越来越稀薄。

然而,这种关于网络未来的想象忽略了一个根本问题:阶级。

统治阶级真的会允许被剥削者越来越集中,进而形成能够挑战现存秩序的力量吗?当越来越多的人陷入极端贫困和绝望时,社会原有的共识机制还能否维持和平?移民拘留中心和城市贫民区反复发生的骚乱,已经表明这种秩序并非坚不可摧。

现实中的发展趋势也很清楚:士绅化不断把穷人赶出城市中心;在贫穷国家,人们失去土地,被迫进入劳动力市场,成为无产者。资本主义在制造经济不稳定的同时,也不断破坏人与人之间原有的联系,使生活变得更加脆弱、孤立和难以预测。